一顾阑珊

只求尚余三分才力,将你描摹无余

有事找我请私信呀^_^,我很少看通知的

【巍澜】美人今年十六岁

沈巍x赵云澜       再摸鱼      全文1w5  

预警:变小的沈美人     高甜     (成年版)肉/R18



1.

黑的木耳丝,黄的金针菜,褐的酸笋条,白的腐竹皮,再加上油亮亮的花生米和一碗煮好后白胖可人的米粉,满满当当摆了一灶台。

小煮锅被电磁炉加热得锅底发红,手忙脚乱地拎起烧好的水倒进去,浓白的水蒸气立刻往人脸上扑。着急忙慌地退了半步,赵云澜差点踩着拖鞋把自己绊倒。

天黑之后的龙城依旧又闷又热,农历七月初八,一个前也着村后也着店的日子。

往前数的话刚过七夕,越过餐桌上中午吃剩的三个垒在一起的泡面桶还能看得见赵云澜送给沈巍的九十九朵红玫瑰。往后看的话过一周就是中元节,特调处又到了每年一度脚不沾地的好时节。

螺蛳肉并汤料掉进沸水里“噗通”直响,溅起来的水滴烫得赵云澜直撮牙花子。

午饭后就安躺在一个泡面桶里的筷子整个下午被腌浸得十分入味,赵云澜将其送进锅里搅拌,末了把筷子尖往嘴里一松,依稀还尝到一股老坛酸菜味。

做饭这件事和赵云澜是绝缘的,方便面除外。

而能制止赵云澜以半自杀速度狂吃泡面的人也只有沈巍了。

好在方便食品的繁多种类拯救了武能甩长鞭文能泡鬼王的赵处长。

比如说,螺蛳粉。

而今天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先吃三盒泡面再哼着小调煮螺蛳粉的赵云澜,其实是一个没有人管的赵云澜。

就在明天,赵云澜有个小手术要做。

饭后从不安生的赵处长七夕前刚查出阑尾炎,这其实也不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而最担心那一小截偶尔痛一痛且马上要被切除的部分的也不是赵云澜本人,而是沈巍。

沈巍是很忙的,人前上课,人后斩鬼,偶尔抽空教育一下中二病的弟弟,回家了还得把招惹他的赵云澜办踏实了。所以为了在中元节前期好好陪护做手术的赵云澜,沈巍这个鬼族大领导就赶在赵云澜手术前回后土大封把该处理的事提前处理了。

于是昨晚刚被温柔无限地提前讨取了“小别胜新婚”福利的赵大处长索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扶着腰起来,一边吃泡面一边享受他为数不多的单身时光。

上下犬牙咬住塑料包装,赵云澜一偏脑袋把酸笋的袋子给撕开。对着水槽打了个惊天泣地的喷嚏,他懒洋洋地站在原地把其他配料也一包包拆了丢进锅里。

门铃响了,赵云澜诧异地挑起眉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没当回事地回头,把煮好的米粉倒进刚煮好的汤里。

沈巍是有钥匙的,而排除了沈巍就没有第二个值得让赵云澜放弃食物第一时间去开门的人了。

嘴里叼着筷子关了火,赵云澜顺手拿了杯子从滤水壶里倒了一杯冷水,就听见门铃响了第二次。

皱了皱眉头,赵云澜从嘴上取下筷子,牛仔裤后屁股兜里塞着镇魂令,踢踏着拖鞋走到门前一把就拉开了门。

七月初八,已经有人在街头烧纸钱了。赵云澜公寓外面走廊的吸顶灯坏了一盏,因此走廊看着有些昏暗,就连楼下小区外人行道上零星的火光都可以从走廊尽头的窗外映入视野。

拉开门的瞬间,一股似曾相识的凉气扑面袭来。赵云澜那只拿着筷子的手还没摸到裤兜里的镇魂令,人就愣在原地。

只见门外站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黑发少年,身量清瘦匀称,一张惨白俊秀的脸被赵云澜公寓里的暖黄光也衬不出一点血色。

他穿着一身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曳地黑袍,袍角绣着精美又神秘的纹路,一双透亮的眼直直仰头打量着赵云澜,周身淡淡的寒意让他看起来既让人担忧又让人不敢靠近。

眼神在那张记忆里熟悉的脸上兜转了七八十圈,赵云澜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是一块全面短路的电板,全面开花地烧出了噼噼啪啪的火星来。

对面的少年皱了皱眉眉头,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

赵云澜即刻竖起耳朵,对他要说的第一句话洗耳恭听。

嗓音带着不属于成年人的单调稚嫩,还有着不存于人间的凉薄冷淡。只听见变小了不止一号的小沈巍说:

“你好臭。”

 

2.

面前的茶几上一锅已经泡得面目全非的东西散发出在眉清目秀的小鬼王理解之外的味道,他不甚自在地坐在沙发上,膝盖并在一起,清泠泠的眸子一刻不放地追着赵云澜。

“所以……你就是沈巍?”

站在沙发对面的赵云澜穿着看上去就很柔软舒服的纯棉T恤和宽松居家的中裤,胸前印着一个猴子表情包的logo,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脖子看起来既瘦且长,突出来的骨头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沈巍盯着赵云澜胸前那只毛乎乎的、朝自己放肆大笑的猴子,不知道为什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敌意。

但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将目光一寸寸往上挪,最终落在赵云澜那张胡茬未剃略带怀疑的俊朗面孔上,缓慢地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熟悉,很舒服,很温暖,也很重要。

沈巍只是坐在这里看着他,就会下意识觉得满足。

“……轮回晷加黄泉水居然连你都能返老还童。”赵云澜抬手搔了搔后脑,脑后两撮软毛就支楞起来,“所以按照鬼面和判官告诉你的,你的记忆和年龄都大致回到了鬼族初生的时候,直到中元节阳间阴气大盛才会完全恢复?”

沈巍望着他被灯光染成麦芽糖颜色的那两撮不听话的头发,抿了抿唇,点点头。用眼神认真地勾勒着赵云澜的五官轮廓,他悄悄地屏住呼吸。

突发的意外所造成的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暂时性剥离了他的大部分记忆,于是重归“涉世未深”的小沈巍稍微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明明生很好看,却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

然后下一刻,抱着臂的赵云澜忽然倾身靠了过来。他抬起一条手臂就把身量未足的小沈巍牢牢掌控在沙发与身体之间,低下头打量沈巍时,沈巍几乎可以感受得到他呼出的气息。

温暖,柔和,拂过沈巍的额间,让常年体温偏低的小鬼王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哆嗦。

赵云澜也有些出神。

只有十六岁模样的沈巍黑发顺着衣袍泻落在赵云澜的沙发上,此时他的面部轮廓还没有成年以后那样分明,但已经可以窥见日后勾得赵云澜抓心挠肺的模样了。

弯下腰,赵云澜对上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

“一个问题。”握住沈巍黑袍下苍白的手指,赵云澜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夏夜的蝉声响起来,一丝凉风顺着赵云澜敞开小半的窗闯入屋内。

赵云澜的体温让沈巍的心口一阵悸动,他沉默地看着赵云澜,良久才一字一顿道:“赵云澜。”

“又是鬼面告诉你的?”赵云澜松了手问。

小沈巍眨了眨睫毛稀疏却纤长的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赵云澜诧异道。

“不是谁告诉我的,”少年人干净的声音说道,“你是赵云澜,我没有忘。”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无论出了什么差错,赵云澜的存在于沈巍而言,都在差错之外。

赵云澜垂下眼,眸光闪了闪。

这个年龄倒退的沈巍脸上没有赵云澜认识的沈巍那些和尘世沾边的神情,无悲无喜得就像是一樽神像。

可他又依然是那个敢留他魂火戴在心口,敢用三寸心头血为他入药的沈巍。

“……这回换你没记忆了。”一只手落在沈巍脸上,替他驱散了黄泉一路的寒气,凑到眼前的赵云澜挑起锋刃般英气的眉低声道,笑容好看得让沈巍浑身一阵发麻。

可这样好看的赵云澜比他高,比他知道得多,可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模样。

看起来有点高冷的小鬼王想着,有些愤懑不安又有些满腹委屈地伸手倔强地环住了眼前人的腰。

怀里的人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他伸手拍了拍沈巍还不够宽厚的肩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笑。

“起来,我给你找件衣服。”

 

3.

近距离狙击比的就是反应和速度。

树影倒映在草丛上,枪已经上了膛。赵云澜一路匍匐前进,视野摇晃得让人头晕恶心。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角度刁钻的子弹离膛,打偏了前方三两根弹道上的野草。

弹壳落地的同时,树下那个正在观望相反方向的敌人应声倒地。

帅爆了!

这就是站在赵云澜身后换好衣服的小沈巍的第一反应。

他并不明白赵云澜所操作的屏幕里的那个人做了什么,但很显然的是,赵云澜漂亮地获取了一场战斗的胜利。

而和游戏里那个正被队友嗷嗷叫大神的人相比,正坐在电脑前的赵云澜本人实在难以让人生出什么崇敬之情。他穿着印着海绵宝宝的中裤,扭来扭去的脚趾夹着拖鞋,鼓起的腮帮子包着棒棒糖,嘴里还在哼歌。

歌里一会蓝天白云,一会晴空万里,且节奏不快,调子从赵云澜嘴里哼出来天生带甜味。

沈巍凝神听了一会,却发现赵云澜其实只会唱那几句。他犹豫了几秒,随即有些紧张刻意地伸手把自己的衬衫衣角抻平,然后伸手戳了戳赵云澜的后背。

赵云澜刚带着一群小弟吃了鸡,此刻整个人自我满意度爆表。冷不防后脖子被一只微凉的手戳了戳,他立刻缩了脑袋警觉回头,见到沈巍,眉毛一挑,抬手摘了耳机。

手直接往沈巍脸上摸,赵云澜翘着腿把椅子转了180度:“诶哟,换了套衣服,小毛猴变小美人了。”他语气不怎么正经,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巍细长的睫毛。

两排眼睫细细密密的,小沈巍一低头时,活像一列鸦羽,又镀了层太妃糖颜色的光,看起来甚至有点可口。

小鬼王被他说得不自在,扭头躲了一下,手却又被赵云澜拉过去了。

“又是衬衫?”仔仔细细把盖过沈巍手背的衬衫袖口一折一折卷了上去,赵云澜自己在那低着头笑,“……上班穿衬衫,下班穿衬衫,做饭穿衬衫,举铁穿衬衫,你什么时候不穿衬衫?”

这话没了记忆的小沈巍回答不了他。

但赵云澜在他面前这样坦荡荡地表现出和某个人的亲密,即使那个人就是昨天的自己,小沈巍也嫉妒得想要把桌上果盘里的芒果皮丢到赵云澜头上。

鬼族初生时的小沈巍还没有几千年后的大沈巍那么隐忍克制,想到什么就问出来了:“你是不是更喜欢长大的我?”他执拗地看着赵云澜,又似乎不太敢看赵云澜的眼睛,于是那目光就飘忽在赵云澜的鼻梁和下巴附近。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胡茬周围,赵云澜笑嘻嘻地弯起眼,抓着小沈巍的手摸到自己下巴上:“羡慕吗?给你摸。”

指尖传来一点轻微的刺痛,却像是捎带着把赵云澜的体温都扎进了沈巍的皮下,让沈巍连心口都开始悸动。小鬼王被吓了一跳,猛地抽回手,瞪大了眼:“你干什么?”

赵云澜眨了眨眼:“你凶我?”

小沈巍立刻闭了嘴,眼底流露出一点不知所措。

赵云澜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咧嘴一笑,伸手指着电脑屏幕说:“认识这是什么字吗?”

小沈巍见他不再追问刚才的话题,暗暗松了口气,目光挪向屏幕,随即摇了摇头。

“没记忆变文盲了吧,我教你。”这辈子的赵云澜难得有在沈巍本人面前得瑟中文水平的机会,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从液晶屏上敲过去,就像上课的语文老师。

“跟我念,‘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没有记忆的小鬼王下意识觉得有点羞耻,可是看着对面眼睛亮晶晶的赵云澜,他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大吉大利,晚上吃鸡。

跟着赵云澜复述了一遍,沈巍竟然觉得这句话还透着说不出的温柔。胸口忽然被什么暖暖的东西塞满,小鬼王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抱住了还坐在转椅里的赵云澜。

赵云澜的胡茬,赵云澜的睡衣,赵云澜的洗发水,赵云澜的棒棒糖。

赵云澜的体温,赵云澜的味道,赵云澜的呼吸,赵云澜的心跳。

整个世界都是赵云澜。

沈巍想。

真好。

 

4.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无处躲避,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房间里飘着赵云澜念经一样反反复复的哼唱,大庆从窗户进来的时候差点被惊掉猫下巴。

赵云澜那货在收拾明天去医院的衣服。

这不科学!

上一次让大庆这么惊讶还是赵云澜无意中表演了5秒脱///衣神功,而要大庆相信赵云澜会在有了沈巍这个颜美人好任劳任怨的奶妈之后还会主动自己收拾衣服,就像是要他相信赵云澜和沈巍只是兄弟情一样。

根本不可能!

大庆蹲在一件T恤上沉默了一会,在赵云澜发现他之前试探地开口道:“老赵,斩魂使……终于把你甩了吗?”

手里拎着两双袜子的赵云澜闻声看了过来。

这时大庆才迟钝地发觉,还有一个人从电脑前的高背转椅里转了过来,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屏幕。

“瞎扯什么。”赵云澜显然完全没放在心上,说话前歌哼到哪儿说完话还接着哼。而哼着歌的赵云澜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猫已经在窗台上僵硬成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六面体。

论猫的同屏弹幕密度可以达到多少。

大庆:诶我滴妈斩魂使大人怎么缩水了!

大庆:神他喵赵云澜个禽兽小孩子都不放过吗?

大庆:我去所以斩魂使大人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

大庆:要死哦我刚才为什么要说“终于”……

大庆:卧槽大人在玩吃鸡?!

大庆:我勒个去对面简直是大哥级别的狙击手啊!

大庆:见证历史!斩魂使被击中了!从楼上掉下来了!!!落地成盒了!!!!!

大庆:……对面的英雄,一首《凉凉》了解一下。

大庆:诶妈发弹幕间隔五秒果然有道理……晕死猫了……

“别压着我衣服。”说话的赵云澜两手一伸,大庆就双脚离地,再落地时已经被放到沈巍面前的电脑桌上了,“这是大庆,猫,随便撸。”

视美版的《全职》里小虎牙黄少天可爱无敌又话唠,于是被赵云澜一眼相中,专门找人定做了个Q版黄少天的鼠标垫,垫着手腕的凸起部分正好是压在黄少天身上那棵树。

大庆曾表示:你这个样子在职业联盟是要被和尚庙集火的。

但现在大庆自己正结结实实压在鼠标垫上,一对发直的猫眼直直盯着沈巍。

一气盒成的沈巍游戏也不打了,他的目光先是跟着赵云澜转了一会,随即低下头迎上大庆的眼神。

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仁对上,大庆只觉得自己满脑子的弹幕都被瞬间清空了,他混乱无比地看着沈巍,半晌,缩着脖子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

“……喵?”

小沈巍眨了眨眼。

赵云澜的猫在冲他叫。

于是小鬼王本着礼尚往来的想法,十分认真地板着脸对上黑猫回道:“喵。”

毛巾、刮胡刀和几套换洗衣服一起丢进旅行袋,赵云澜琢磨琢磨应该差不多了。阑尾微创手术总共也住院没一周,东西太多带去还得原样带回来。

他拉了拉身上画着毛猴的短袖,走回电脑前时猛地发现,电脑桌上一个屁///股就把连黄少天带树都遮得分毫不露的黑猫已经从刚才抱过来时的一块猫变成一滩猫了。

“这怎么了?”赵云澜停下哼歌,“你对我的猫做什么了?”

“他叫我,我回应了。”转椅里长手长脚的挺拔少年拧着浓黑的眉解释道。

赵云澜敏锐地听出一点端倪:“你……怎么回应的?”

“喵。”沈巍板着脸道。

诶哟卧槽!

赵云澜被萌得心都揪起来了,他嘴角勾了一下,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小沈巍不解地看着他,还是十分耐心道:“喵。”

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声音清朗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赵云澜心里快要爽死了,但还是做出一副疑惑模样:“你大声点。”

小沈巍眨了眨眼,微微提高了声音:“喵。”

斩魂使猫叫三连成就达成,赵云澜简直快要化身他胸前那个毛猴张牙舞爪了。

“再叫一声?”赵云澜逗他。

单纯的小鬼王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他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赵云澜,背过身去不看他,唯独耳尖发红,俨然一脸“你自己喵”。

大沈巍赵云澜怎么逗都不怕,大不了被放床//上狠//日一顿,8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但小沈巍赵云澜有点下不去手,于是他见好就收地赶紧哄人。

“不就是学猫叫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信我叫给你听啊?”赵云澜一点心理负担兼偶像包袱都没有地清了清嗓子,“我们一起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在你面前撒个娇,哎呦喵喵喵喵喵~”说着还把手放到脸边握成拳做了个猫的动作。

电脑桌上挺尸的黑猫此刻应景地抽搐着蹬了蹬腿。

沈巍被他撒娇一样的语气和弹簧一样会蹦的吐字发音腻味得后背直起鸡皮疙瘩,心头却一阵乱跳。他微微侧过身不看赵云澜,神色看上去有些迟疑,过了一会才问:“……你之前唱的,很好听。”

“喵喵喵喵喵?”赵云澜又唱了一遍,结尾带了个疑问语气。

沈巍心头配合地又一阵狂跳,强装镇定地摇头:“另一首。”

赵云澜明白了,又把唯独会唱的那一段捡出来车轱辘一样来回唱了两遍。

“我明天手术,一早就得去医院。”捂住一个哈欠,赵云澜伸手揉了揉小沈巍的头毛,“下回再好好教你,今天早点睡吧。”

茫然地咀嚼着赵云澜说过的两个字,沈巍终于迟钝地问道:“手术……是什么?”

 

5.

手术是很坏,很坏的事情。

沈巍低着头想。

大庆蹲在地上,一对猫瞳追着偶尔来往的人看。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手术室外路过的人不多,阴沉沉的天光稀稀疏疏撒了一地,却怎么也没把靠边安放的三人座椅照进去。

赵云澜做手术的事没和他爸妈讲,特调处那边楚恕之在出外勤,汪徵桑赞白天出不来,祝红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就在特调处食堂等一锅给赵云澜定的滋补鸡汤,郭长城和林静都在术前就被他赶回病房里坐着了。

于是除了蹲在地上的大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孤单单坐着沈巍一个。虽然这只是个小的不值一提的手术,可沈巍怎么看也不像个成年人,赵云澜的手术同意书还是林静签的字。

消毒水味重得让猫想打喷嚏,大庆没精打采地把三层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思念小鱼干,忽然只觉得背上一沉。明明不怎么重,却像是能把它掼在地上。

滚烫的温度缓慢地顺着猫毛渗透进来,大庆打了一个哆嗦,正要起身抖一抖,蓦地,第二次那温热的东西又落在了他背上。

疑惑而茫然地站起身抬头去看,大庆立刻僵硬地瞪大了眼睛。

表示“正在手术”的红色信号灯在少年眼底映出会流动的光,小沈巍坐在冷冰冰的金属座椅里,正在低着头掉眼泪。

小沈美人面色惨淡梨花带雨的模样带来的震撼都没能压过大庆心里惊涛骇浪的吃惊,黑猫只觉得脑袋立刻被一句句涌出来的“卧槽”给扎扎实实填满了。

沈巍哭了!

这……真他喵吓死猫了。

扭头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大庆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脑内的同屏弹幕密度和血压都又不受控地高起来了。他跳上沈巍身边的空座椅,整个猫都不太好了。

“大人……你……”如果有旁人在,就会发觉座位上那只胖得有点好笑的黑猫背上的毛已经完全炸起来了。

在赵云澜进手术室前被在额头上吻了一下的小鬼王摇了摇头,沉默地抬手用卷了三道的衬衫袖口把脸上的眼泪擦掉,许久才轻声道:“小郭给我念了手术同意书上的字……”他顿了顿,“‘麻醉风险,呼吸、心脏骤停,并发症,切口感染’……”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发音吐字甚至是有点拗口的。

没有了人间记忆的沈巍不认识同意书上的简体字,也显然并不明白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他只不过是在郭长城的一次性复述中凭记忆把它们的发音强行记住了。

大庆看着面前陷在阴影里的少年,不知道是怎样一种近乎可怕的偏执才让他做到了这个地步。

而沈巍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到了:“……从前也是这样,我在大封好好地守着他,然后他亲了我,就再也不见了。”

大庆一张猫脸平静,心里暗骂了某位山圣一句“渣男”。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沈巍不知在想什么。

轻轻的音调逸出来,大庆眨了眨猫瞳,往沈巍的方向凑近了些许。

变慢了的曲调显得有点寂寞,小鬼王的嗓音有些单薄低沉,却唱得特别认真。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无处躲避,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大庆暗叹了一口气。

赵云澜这王八蛋,从前镇魂的大功德,全应在沈巍身上了。

 

6.

微创手术,得做全麻,但腹部的创口还没蚕豆大。

赵云澜出手术室前还清醒着呢,伤口的麻药没过,也不怎么疼,所以他一心想着出去要看看变小了几千岁的沈巍有没有哭鼻子。结果被推出来前在手术床上多躺了那么一会,他就自己先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赵云澜隐约感觉眼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高得不可思议,连太阳都挡住了。他睁开沉重的眼皮,在看清眼前状况时愣了愣。

单人病房的陈设很简单,可摇金属床,白色一人高的杂物柜,栗色掉漆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药和水杯,还有两张凳子。

而眼下,其中一张正被沈巍踩在脚下。只到赵云澜下巴高的少年站在凳子上,伸手掀开黏在点滴瓶上的剂量单,抬起两排细细长长的睫毛去看还剩下多少液体。

他站在凳子上,背对着窗,高大的阴影把床上的赵云澜遮得严严实实。

赵云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泛酸。

“你醒了。”小沈巍垂眼对上睁眼的赵云澜,他从凳子上灵巧地跳下来,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绿叶。

用面巾纸擦了凳子,小沈巍一动不动地看着赵云澜,薄薄的嘴唇动了动:“……疼吗?”

疼的,但此刻赵云澜却只想对他笑。

沈巍碰巧坐在他没打点滴的手边,于是赵云澜伸手抓住了沈巍的手,发现那只手比他自己的还略小一号,心中一时柔软得有点语塞。

陷在纯白色被褥里的男人头发散乱,面目憔悴却俊美依旧。他朝沈巍露出一个谈不上惊艳的笑容,小鬼王定定地看着,然后脸颊慢慢红了起来。

他把手从赵云澜手里抽出来,避开看过来的眼神,打开床头柜拿出一本书在自己的膝头摊开:“生病会无聊,我读书给你听。”

赵云澜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高兴:“谁和你说的?”

“郭长城。”沈巍抬起头,瞳仁就像一对漆黑水润的晶石,“这本书也是他拿来的。”他说完就把书翻到第一页,然后就愣住了。

赵云澜发觉他的脸又一点点涨红了,红得像他们上次一起约会时赵云澜点的茄汁肉酱面上面的茄汁。

“怎么了?”赵云澜柔声问。

沈巍咬了咬下唇,本来就缺乏血色的唇瓣被咬了反而白得吓人。他微微拧起眉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赵云澜心疼的沮丧而难过。

“我……不认得人间的字。”小沈巍低着头,赵云澜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哭了。

记忆暂时倒退的小沈巍不是那个中文造诣登峰造极的沈教授,而是那个除了昆仑君和本能之外都还是白纸一张的小鬼王。

赵云澜看着他,把鼻头涌上来的一点酸忍过去。他术后中气多少不足,说起话也没平时那样抑扬顿挫,反而多了几分平淡柔情。

“那你把书竖到我眼前,我给你读。”

沈巍抬起头,漂亮的眼眸睁圆。他盯着赵云澜看了很久,然后才走到床尾按照医生嘱咐将床摇高不超过十五度,走回床前把书放到赵云澜眼前。

赵云澜定睛一看,嗬,《格林童话》。

可以,这很郭长城。

清了清嗓子,赵云澜正要开讲,才发现余光里的小沈巍已经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的手肘边。抛开他身上不大合身的衣服,他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刚上高中的普通少年。

可赵云澜又能从他的眉宇里看出那些不属于人间的孤独和寂寥。

赵云澜改主意了。

“伤口疼。”他小幅度地呲着牙吸了口冷气,沈巍果然立刻就担忧地要站起身出去找医生。

“别走。”赵云澜叫住他,“过来,回来坐下。”

沈巍站在原地犹豫,赵云澜又叫了他第二次。

“不读书了,”赵云澜说,没打点滴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床边沈巍刚刚趴过的位置,“之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一直想学我唱歌嘛,学会了没?”

沈巍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

“我想听。”赵云澜用一种有点狡猾的虚弱口吻道。

沈巍觉得嗓子发干,他紧张地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随即又被赵云澜伸手握住了。

“我给你起个头。”赵云澜露出个笑。

有点沙哑的嗓音先唱起来,沈巍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上了他。

“……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无处躲避,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人就像,患重感冒,打着喷嚏,发烧要休息。

冷热交替,欢喜犹豫,乐此不疲。”

 

7.

郭长城拎着从粥店外带来的两份香菇鸡茸粥和几个牛肉馅饼推开病房门时心情十分复杂。

他从医院一路上来,沿路看到一大波一大波的鬼都挤在一起说什么,女鬼居多。郭长城已经学会了假装看不见,所以那些鬼也不晓得他其实能听见看见他们。

于是坐电梯上来时,挤在电梯角落的一个年轻长发女鬼兴致勃勃地和另一个短发孕妇女鬼叽叽喳喳的交谈一点没落地传入郭长城耳朵里。

“诶你晓得伐,斩魂使大人在楼上外科病房养了个小情儿!诶哟,那个腻味哟!”

“外科那层我两天没敢上去了,你说说你说说!那人长什么样?”

“我也没看到呀,都是昨天ICU刚死那个黑框眼镜小姑娘讲的。”长发女鬼神秘兮兮地用手掩住嘴,声音却一点不小,“我听说哦,斩魂使大人的小情儿,那长得叫一个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把手里的打包饭盒在床头柜上放下,满脑子都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郭长城不敢嘲笑领导,于是摆出一个哭丧脸看向他们那床上已经能垫着枕头坐起来自己吃苹果的赵大处长。

然后迟钝的小郭同学终于发觉,好像有哪儿不对。

小沈巍今天一早回家换了衣服,此时正坐在赵云澜身边一边听他讲故事,一边吃一杯护士长眼冒桃心的腐女小姐姐们送来的爱心关东煮。

那本郭长城带来的《格林童话》被搁在床脚,赵云澜是脱稿讲的。

“……猎人把枪插在后腰推门走进森林里外婆的小木屋,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什么,它有长长的嘴和满口尖牙。”

郭长城听出来了,这是《小红帽》。

只听赵云澜继续讲道:“猎人走到床前,忽然惊讶地发现床上躺着的是个灰狼样子的布娃娃,然后他后背一痛,就失去了意识。灰姑娘从他背后走出来,扔掉了手里的木棍。”

郭长城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他鼓起勇气插了嘴,羸弱道:“赵处……你不是在讲《小红帽》?”

赵云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苹果:“算是吧。”

“那……小木屋里怎么会有灰姑娘?”郭长城瞪大了眼。

“因为灰姑娘要嫁给王子,所以就要杀死猎人。”一旁的小沈巍耐心道,一边喂了赵云澜一块鱼豆腐。赵云澜叼过来,朝小沈巍抛了个媚眼,于是小鬼王又红着脸低下头。

“为什么要杀死猎人?”快被闪瞎眼的郭长城后背都毛了,“猎人不是来杀吞掉外婆的狼的吗?”他惊恐地看向床上的赵云澜,只见赵云澜一脸高深莫测地递给了沈巍一个眼神。

于是沈巍继续解释:“猎人以为这里有狼才来的,但其实没有狼,也没有外婆,是灰姑娘在小矮人的帮助下放出去的谣言。”

“小矮人?……可是,额,为什么要放出去谣言?”郭长城简直要背过气去了。

沈巍皱着眉,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了:“当然是为了引来猎人除掉他啊。”

“不是……那为什么要杀死猎人?”问题又转回去了,郭长城感觉都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儿了。

“因为猎人在树林里见过真正的白雪公主的,所以灰姑娘想要假扮白雪公主嫁给王子,认识白雪公主的猎人就必须死。”沈巍的语气满是理所当然。

“那白雪公主呢?”可怜的郭长城被吓得脸都白了,“白雪公主不是吃了毒苹果被王子吻醒才和王子一起去他的国度的吗?”

放下空纸杯的沈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的,小矮人们是这样告诉王子的。但其实白雪公主已经被皇后派来的人杀死了,皇后为了不被白雪公主的父亲也就是国王责难,找到了想要嫁给王子的灰姑娘,让她假扮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躺进棺材里,之后再假装醒来,跟着王子去了遥远的国度,这样就再也没人知道白雪公主其实已经死了。”

“可是……可是……”郭长城还在垂死挣扎,“小矮人为什么要帮灰姑娘而不是白雪公主呢?”

小沈巍的故事还没听到这,于是他转头看向赵云澜。

赵处长露出个相当“倾国倾城”的假笑:“因为白雪公主起初逃进森林后得到了小矮人的帮助,却隐瞒了自己在被皇后追杀,还故意泄露小矮人的住处把皇后派的杀手引来好自己逃跑,小矮人们生气了。”

“赵……赵处……”郭长城都要哭了,“你这……你这不对……”

“哪儿不对?”赵云澜摊手,又望向沈巍,“小巍,你说我讲得好不好听?”

小鬼王无比认真地点头,主动伸手端出还热着的粥,葱白的指尖掀开盒盖,仔细在赵云澜面前架了小桌板再把粥放上去,全然没有被赵云澜这厮胡乱讲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暗黑童话的觉悟。

正好楚恕之的电话打进来了,欲哭无泪的小郭同学吊着脸走出去,过度惊吓后胆色十足,连旁边走廊一个开膛破肚的女鬼都没多看一眼。

于是决心牺牲小我成全大家、专程地来偷看斩魂使小情儿模样的开膛女鬼也只是苦大仇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专心致志地把脸贴上了病房玻璃。

 

8.

农历十四号晚上的气温热得要命,夜里的蝉声时有时无,夏虫绕着路灯打转。

已经出院两天的赵云澜迷迷糊糊睡到夜里生生被热醒了,他朦胧中伸手摸了摸,不出意外地在身旁摸到了一具体温偏低的身体,于是理所当然地用自己被热汗打湿的短袖睡衣和后背去贴那微凉的皮肤。

在盛夏被参半温凉轻拥入怀是一件相当舒服的事情了。

然后赵云澜就被惊醒了。

他一下子从枕头上弹起来,脑袋险些撞到床头,被一只手迅捷而温柔地扶住了。

“小巍……”

努力睁开惺忪的眼帘,房间里一片只能隐约辨别家具轮廓的黑。赵云澜伸手往背后探,整个人就被拦腰牢牢搂住了。

“……我吵醒你了?”成年男性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缱绻,赵云澜感到有人在他后颈轻轻烙下一个吻,隐约还有发丝拂过的触感。

“你……你变回来了?”中元节的零点大概已经到了,赵云澜看不清只能伸手去摸,而沈巍就安静地躺在他身边让他摸。

手指摸///索着成年沈巍披散满床的长发和俊朗无俦的五官,赵云澜有些喜悦,可又忽然有点怀念那个少年沈巍。

“这几天没能好好照顾你……”赵云澜的手被握住,轻柔的吻顺着指腹延伸到掌心,昏暗中沈巍的语气带着一点歉疚。他小心地揽着赵云澜,不知怎么脑海里就浮现出那段赵云澜总唱的旋律。

黑暗夺去了视觉,就放大了听觉。沈巍的嗓音温润又干净,没有经过录音棚专业修音调音的声调带着一点小瑕疵,却真实得让人心醉。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云……”

哼了一段,沈巍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去吻赵云澜耳廓:“睡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赵云澜忽然道:“睡什么睡。”

沈巍愣了一下,他一时没弄懂赵云澜语气里的成分,不免下意识有些紧张。

但赵云澜也没给他第二句话的功夫去考虑了。敏捷地坐起身,赵云澜一抬腿就骑///在了沈巍腰上。

被赵云澜的体重压得有点懵逼的沈教授犹豫了一下,捡着最担心的问:“你的伤口……?”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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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刚升起的太阳是有味道的。

赵云澜把鼻尖埋进被子里,于是沈巍的味道和太阳的味道就像奶盖绿茶的奶盖和绿茶一样暖洋洋地融合在了一起。

然后他回笼的听觉才提醒他,有人在小声唱歌。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无处躲避,总是让人,始料不及。

人就像,患重感冒,打着喷嚏 发烧要休息。

冷热交替,欢喜犹豫,乐此不疲。”

不甚连贯的曲调稍显生涩,吝啬地睁开半边眼睛瞄了一眼,赵云澜发现沈巍正靠着床头坐着。明媚的晨光里,他眉眼间都笼着层俊逸温柔,偏头看向赵云澜后怔了怔。

赵云澜懒洋洋地笑了笑,嗓子还有点哑:“好听,怎么不唱了?”

伸手确认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沈巍没答话,眼神里藏着一点被赵云澜发现的囧意。

“那我唱。”

赵云澜反握住他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所以说,永远多长,永远短暂,永远很缓慢。

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计算。

神秘的,诺言誓言,甚至谎言,自己去领悟。

也许多年,也许瞬间,你自有答案。”

 

 

 

——— 全文完———

事前赵处:睡什么睡起来嗨!

……

事后赵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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